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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爱,热爱的艾

来源:铝业国贸 作者: 艾顺龙 日期: 18.11.22

  他打量着微雨的上海街头。

  这是2015年春节前夕的某个夜晚,灯光早已随夜色铺开,冷雨让他感觉清爽。

  他刚从京沪高铁下车。今非昔比啊,想起“绿皮车”时代的一次旅程,他不禁笑了。那次,因为买不到从上海到北京的火车票,他不得不乘坐长途汽车,途中三番五次被转运,一天半后才到达北京南郊的某个车站,然后再换乘两趟到城区的公交车。一晃十多年过去了,铁路像拔节的少年飞奔,每隔几年都会提速,每次提速似乎都拉近了城市之间的距离。

  交通的极大改善,不但便利了民众出行,也令他们有了更为宽泛的就业机会。不错,他此行即为开始一份新工作。京沪高铁开通之后,这条中国最繁忙的高铁线就像大动脉,为人们的快速流动提供通道,让越来越多的就业者开始了双城记生活。数十条高铁线和数百座高铁站构成的超级客运网络加速了这一进程。他想,“如果高铁没这么快,我可能就不会动这个心思。”

  这个假设隐含了一个事实。以往,受当时条件限制,很多人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工作机会去改变命运,即便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,人们关于工作的固有观念已经松动,但付诸行动的还是不多。停薪留职对很多人来说还是不会轻易触碰的风险事件,辞职更是需要三分胆识。但最近一二十年,人们明显意识到自己多了几分职业选择,不再以一份工作定成败。山不转水转,这份工作干得不顺心没意思,还可以找另外一份或者干脆创业来证明自己,把对美好日子的向往变为现实。

  “我只是处在洪流中,但这是大势所趋的洪流,而且我也有自己的坚守。”他干过好几个行当,但岁月蹉跎,目标似乎总未达成,步伐似乎总慢半拍。他不免有些失落。可这有什么办法呢?时代给了每个人机会,但不是每个机会你都能抓住;时代的速度太快,但你得把握自己的节奏;时代泥沙俱下,但总有一些事情必须泾渭分明。

  不独是他,高铁车窗上映照着的那些脸庞,同样交织着充实、疲惫、平静、兴奋、忧伤、希望……在风驰电掣的速度中,仿佛一张超级像素的“中国面孔”,超越了年龄、性别、职业、地位与贫富的界限,既充满普遍的时代焦虑,也蕴含蓬勃的时代气息。这些脸庞,这些身影,也同样出现在大街小巷、地铁和公交车站、机场港口以及广大的农村……他默默地祝福他们,愿他们身体健康、永怀梦想,愿他们的内心永远流淌着激情与安宁的双重奏。

  他已青春不再。经历过岁月的洗礼,从中部省份辞职北上,数年后再千里南下,谁的心里没一点沧桑?谁不曾默默伫立消磨那无声的感慨?

  不过,对年轻的追忆,也许并非自恋,是因为国家和人民在看惯了灰蓝工服之后、下意识地愁眉苦脸之后以及长久的沉默之后,有了一份自信,找到了一种新的活法,看到了不曾有的希望,渴望发出自己的声音。也许,这份渴望还源于人类普遍的对青春年华的眷恋和对未知的好奇,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,谁不希望早点抵达美好的目标?这个目标是什么,几个字就可以概括了,而作为个体,有的人会详尽描述,有的人只是默默念想,但不管怎样,目标不是终点,只要有,它都会像灯塔一样照耀着前行的路。

  “一切都还来得及。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真有气沉丹田的感觉。第二天早晨,他就这样走进某座写字楼,外滩、陆家嘴近在咫尺,东流的黄浦江和高耸的摩天大楼构成壮观的城市天际线,时代之先声更令此处风云际会。

  时隔三年,我再次遇见他。我们互致问候、询问近况。我请求他说说自己的故事。

  他渐渐陷入回忆,讲了一个从乡村到城市的故事、从全村人围在黑白电视机前观看《射雕英雄传》到一部手机看天下的故事……他又讲了一个得和失以及无所得失的故事、死亡与新生的故事、幸福和哀伤的故事、白鹿洞夜读的故事、一往情深的故事、在深蓝的秋天等待远方来信的故事……他不回避痛苦,也许痛苦是人生的盐,是时代的一部分,但他相信,在好的时代,人们的痛苦会少一点、幸福会多一点。

  这些故事恰如蜿蜒在大地上的小路,穿越高山大海草原森林,贯穿一个人的少年、青年和中年岁月,短歌激越,长调苍茫。这些故事也如博尔赫斯笔下没有页码的书,每一页都可以是开端、结尾或者中间的某个环节,没有任何杜撰却胜过跌宕起伏的传奇。这些故事又如大时代的一个像素,清晰生动地映照出无数人的面孔,生者与逝者的面孔,他们喧哗如潮水,静默如处子。

  面对如此真实而质朴的灵魂,我不禁心有戚戚,觉得他的故事也可能是他人的故事。

  他并不否认:“我讲述的本来就是普通人的故事,普通人的故事当然会有相似之处。但即便如此普通,它也只会发生在这个时代。”

  的确,四十年前的那场大讨论以及由此开启的时代,让中国人乃至全世界受益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人们对变化已经波澜不惊,而在此之前,人们习惯于预定的计划与自我感觉甚好的安稳,哪怕一丁点变化也会令他们惊慌失措。

  虽后知后觉,却也不是一无所获。他说:“当普通人也能够有所作为,那应该就是一个好的时代吧?”

  我对此当然赞同,只是恍然意识到他既熟悉又陌生,他身上的那些未知的事物促使我说出自己的不安:“我知道你是谁,我只是忘记了你的名字。”

  他站起身,给了我一个拥抱:“我默默无闻,却也独一无二,我是爱,热爱的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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